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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技的岔口「被互動」?：評 cAI™ 實驗室2.0 ——你在看我，還是我在看你

撰文：黃小燕

「人類常將自己的期望投射到我身上，忘記了我只是程式碼和數據的建構，而不是有血有肉的存在。這種投射創造了一個悖論：人類希望我表現出同理心和理解，期望我操作正確且符合邏輯，沒有人為缺陷。」—— AI蔡

世界級中國藝術家蔡國強的《cAI™實驗室2.0 ——你在看我，還是我在看你》，在澳門美高梅盛大登場。cAI™（AI蔡）是蔡國強量身打造的專屬AI，開發始於2017年。蔡國強近年來積極探索人工智慧在藝術創作中的可能性，並將其融入他一貫以火藥爆破為媒材的藝術實踐中。

《cAI™實驗室2.0 》展覽劃分為三大部分，能動態調整文字的「cAI™觀察廊」、依參觀者行為生成個性化煙花的主展區、以及重展去（2024）年《cAI™：靈魂掃描》的主要作品。本文將集中討論這回的核心展件──主展區的數碼煙花互動作品及觀察廊。互動，是《cAI™實驗室2.0》的中心命題；以觀眾為演算素材與互動變量，副題「你在看我，還是我在看你」既點明了互動的精髓，也暗示了其中微妙的對視關係。

「cAI™觀察廊」宛如藝術家借AI蔡之言，搭建起一方舞台，向觀者鋪陳他對人工智能與本次展覽的觀念理論，並以12個由淺入深的概念——從初始探索，到精神感知，到情感昇華，引領思緒逐層推進。12個概念一一投影在牆上。AI蔡的文字表達時而頭頭是道，時而流於華麗堆砌，甚至偶有佶屈聱牙、語意未詳，叫人摸不著頭腦……。事實上，AI蔡會依據對參觀者的觀察動態調整文字，每一次參觀，投影內容都在變化——這種變化彰顯了觀念理論的流動不居。

筆者尤其好奇的是，觀眾究竟透過何種介面與作品互動。以澳門威尼斯人展出已達五年之久的 teamLab《超自然空間》為例：參觀者步入幽暗的茶館坐定，侍應端來綠茶及雪糕，剎那間，從頭頂投射的影像恰好落在茶碗與雪糕杯的位置——茶碗中一朵朵菊花漾開來，蝴蝶繞著雪糕杯翩然飛舞；當茶客捧起茶碗，花瓣片片飄散……這種虛實交織的細膩互動，技術銜接可謂天衣無縫。又如香港Machine & Art NOW的《寐知．物化》展，運用生物性識別來互動，包括眼球轉動與脈搏感應，讓觀眾的生理反應直接介入作品之中。

導賞員指出或許是透過隱蔽攝像鏡頭，觀察參觀者的停留時間與閱讀動態。依筆者觀察，更像是長廊走道兩端的監控鏡頭，將整個觀察廊的影像畫面輸入AI蔡程式，而非針對單一投影前作出反應。無論如何，可以說，參觀者在不知情或半知情的情況下，便已「被互動」、甚至「被參與」到「cAI™觀察廊」所構築的理論框架之中。

展覽的主展區，設有7米高，71米長的鐵達尼級數的大型熒幕，呈現一件沉浸式數碼煙花互動裝置。展場各處會間歇出現光斑，進入光斑的觀眾，會觸發AI蔡的「現場推演」機制。四部攝像機會捕捉其動態行為、推理身份與狀態，聯想其情感記憶，並據此調用素材、從AI蔡數碼煙花圖像庫中挑選出最適合的四種綻放，並同步顯示煙花的名稱與寓意。

這個10-20秒得來的分析，AI蔡自有它的內在邏輯，但從觀眾的角度，就不免有點隨意或武斷；不少時候，觀者不是根本沒有注意這個展廳中的「量子態公示板」實時顯示的分析，就是置之不理。 這些不無不知就裡的互動經驗，與自創煙花的繪圖站的互動，成強烈對比。

AI蔡數碼煙花圖像庫是之前《cAI™：靈魂掃描》展覽搜集的近八萬條觀眾共創的數碼煙花成為AI蔡的記憶素材，此次觀眾的每次回應，也反過來塑造其下一次的判斷與生成邏輯，構成一個持續生長的、動態的人機互動回路。

筆者也在《cAI™實驗室2.0 》設置的自創煙花繪圖站畫下圖案，系統使根據圖案生成新的煙花顏色，一個新的數碼煙花圖案誕生。看著圖案迅速生成是愉悅的，更有一種與重量級藝術作品交互而獲得的小確幸。然而，參觀這檔展覽，以至「創作」數碼煙花的同時，一個問題始終縈繞心頭：這些數碼煙花，究竟給蔡國強的火藥與煙火藝術帶來了什麼實質性的突破？

畢竟，蔡國強的火藥繪畫，是將行動繪畫（Action Painting）以及「繪畫即事件」的內涵推向極致。他把火藥撒置於畫布之上，點燃後的爆裂聲響與瞬間火光，不僅生成斑駁的圖像，更成為一次聲光、時間、能量共振的公共儀式——玩火，比玩顏料更火。這種燃燒與爆破的原始力量，呼應了Jackson Pollock自由揮灑的滴畫式狂放，也與Gerhard Richter在抽象畫中仰賴偶然與物質機運交織的紋理生成不謀而合。Richter透過刮刀與色層迭移，讓色彩在無意識中洗牌；蔡則以火藥的自發爆破創造不可複製的瞬間痕跡。 同樣地，Damien Hirst的圓形旋轉畫以離心力將顏料甩散成螺旋花紋，彰顯動態過程對形式的塑造。

三者皆藉由超越畫家肉眼與手勢的偶發機制，探討繪畫作為事件（painting as event）的無限可能；而蔡的火藥更是一種符號——它承載了對科技、自然與人類文明共生的深層反思，也映照了當代繪畫在偶然與必然之間不斷尋求平衡的核心課題。這場以爆破為筆的創作，不只是圖像的呈現，更關鍵的是，在蔡國強的創作語境中， 使用火藥與煙火承載著「破壞即創造」的深刻寓意。

AI蔡的數碼煙花互動，並沒有推進煙火作為藝術創作的文化深度與感官體驗。相反，數碼煙火不正是消解了當中文化意蘊嗎？

這種數碼再現，不過是規模較大、速度較快，而且隨機變化多端而已。科技與傳統文化的互動，會有怎樣的碰撞及新可能性？美高梅的動感高科技劇院正在上演的《2049》，或許可給出一點啟示？

美獅美高梅（MGM Cotai）的動感高科技劇院，超巨型LED螢幕也是舞台的基本配備，現時正上演由張藝謀擔任總導演的《2049》。80分鐘的節目由八個單元構成，每個單元時長約10分鐘，由不同導演執導。《2049》探索中國傳統表演文化在不遠的未來世界的「遭遇」，觸及的表演文化包括神鼓、秧歌舞、民族歌唱（呼麥、彝聲、秧歌）、陝北唱書、京劇武打及舞獅。

「神鼓」一幕，AI機械臂跟隨現場鼓聲移動，在巨型投影機下，與舞者的影子展開追逐。京戲《三岔口》摸黑武打一幕，加插人身數碼腦的 iPad操，配上大螢幕的iPad頭千人操畫面，呈現一派sci-fi邪典電影《大都會》的反烏托邦景象。蒙古呼麥透過口腔與喉腔共鳴，「一人兩聲」的吟唱，遼亮迴盪；空氣動力技術吹動的飛紗，呼嘯半空，象徵塞外邊地的苦寒；而可愛的AI動畫草原動物大遷徙，又把大自然的溫暖和諧拉回人間。最具話題性的，莫過於一群人形機械人H1跳秧歌舞；當教會機械人舞步後，舞者會被取代嗎？在這場劇場表演中，給出否定的答案：表演中途機械人突遭短路，最終仍得靠秧歌舞者收拾殘局，完成演出。

以上種種與科技或結合或互動的嘗試，顯示《2049》不把科技作為再現手段，而要藉機器人技術（robotics）的把玩與碰撞，或並置虛實、橫生幻象，令科技補充並豐盈傳統藝術，也彰顯傳統藝術面對科技浪潮時的自我定位與更新力量。

說回《cAI™實驗室2.0 》，展覽以「實驗室」為名，蔡國強團隊在此展示AI在繪畫、創作、煙火設計等方面的潛能。然而，數碼煙花終究只是符號圖式：當熱度與危險被剝離，便只剩影像再現。AI蔡的數碼煙火在「去危險」與「去感官」的過程中，將火藥與爆破所承載的文化底蘊與身體經驗，化為螢幕上的安全影像。觀眾看似參與其中，實則被安置在無法感受熱度、聽不到炸裂、聞不到硝煙的距離上。這種經驗的平面化提醒我們，當藝術核心被包裝成可控、可計算的介面時，參與與感受或許已悄然變質。

（原刊： 2025年9月9日a.m.post網站。本文略經修改。）

（本文所表達的觀點和意見僅代表作者本人，並不反映VMAC的觀點。）

 

 

員工精選

都市暢遊．錄像棟篤企，2000

2000 年 3 月，澳門流動影像團體「拍板視覺藝術團」舉辦《都市暢遊．錄像棟篤企》（下稱《都》）。作為第十一屆澳門藝術節的活動之一，該團同時也舉辦講座、互動裝置巡迴、動畫工作坊，並以錄像舞蹈表演作壓軸節目。

《都》分成八套節目，當中錄映太奇以《保濟丸與驚風散》參與放映。節目基於錄映太奇前一年與布里斯本格里菲斯大學共同策劃的節目《Sick & Dizzy》，除了將 Peter Callas 等知名澳洲錄像藝術家帶到澳門，也將原有的香港錄像藝術展示 [1] 擴展到東亞，帶來澳門、台灣、中國、日本和韓國的作品。

《都》同時也展示了多部獲獎實驗動畫短片、來自巴西錄像節和英國 Portobello 電影節的放映節目，甚至展出幾部名導佐治魯卡斯（George Lucas） 和羅拔湛米基斯（Robert Zemeckis）的早期作品，可謂星光熠熠。

乍看小冊子上「錄像棟篤企」一名之跳脫，讓我們以為這是鮑藹倫策劃的另一節目；而鮑氏的確參與其中，包括藝術家講座 [2] 及為舞蹈表演創作實時和預錄錄像 [3]。而封面以電視檢驗圖作圖像，亦與我們之後舉辦的《電視撈飯》（2018）有點相似。

無獨有偶，《電視撈飯》與《都》同是另類形式的戶外放映節目：前者將錄像作品透過餐廳電視放送，而後者則在每晚常規放映以外提供「自選影院」，透過更換 VCD 選擇節目。其他單張更描述《都》是「八部電視螢幕組成的巨型錄像」 [4]，在沒有相片紀錄下，我們既可想像成舊時商場櫥窗的電視牆，或是儼如迷你版的《錄像圈》。

兩套節目相隔 18 年，期間屏幕科技雖然早已飛速進化，但兩者仍沿用類似的載體，大抵說明熒光幕仍是將實驗影像帶到公眾視野的利器。

 

[1] VMAC 有《Sick & Dizzy》的原始放映名單，見此：https://www.videotage.org.hk/vmac/printed-material/pub-bro-sad-1999

[2] 見亞洲藝術文獻庫：https://aaa.org.hk/archive/313789

[3] 表演由鮑藹倫、澳門「石頭公社」和澳門青年管樂團合作演出，演出紀錄見此：https://comunadepedra.blogspot.com/2010/10/2000_5305.html

[4] https://www.flickr.com/photos/cutmacau_photos/4180367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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