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026
VMAC文章
屏幕作為電影的技術性條件(節錄)
撰文:葉旭耀
原文翻譯:劉培安
原文刊於《電影後電影》,葉旭耀、范可琪(編),香港:art.ware,2024,頁212-15。
光是讓人類在生理上能看見的主要條件之一。有了光我們才能在視覺上看見與感知,以及讓世界在影像媒體如電影裏再現。
然而,我們實際上看不見光。光是一種光學感測器(眼睛)無法直接感知的電磁輻射形式。我們真正看見的,是光的反射與光源。這微妙的分別喚起了一個十分簡單但卻經常被我們忽略的視覺感知事實——也就是表內我們在物質真空中共其實是看不見的。若要能看得見就需要一個物質中介,一種介乎於兩者之間的東西。
不論在電影院或是錄像顯示器上看電影,都需要這種物質中介。在電影院裏,為了反擋由後方投影機投射的光線,在前方需要設立一片物理表面。這樣才能讓觀眾感到反射的光,並因此而看到動態影像。錄像顯示器的表面由多個微小光源覆蓋的網格組成(形式如同發光二極管,或是由舊式陰極射線管中的電子光束所着色的磷光點),光能夠以同步及有組織的方式發射出來。無論是以反射光的面板還是放射光的陣列形態呈現,這種物質中介就是我們所稱之為的屏幕。
吊詭的是,使我們看見電影之物,卻通常在我們的觀影經驗中隱身。屏幕不出風頭,並抹除自身,消逝於背景當中。儘管它擁有核心的角色和功能,這物質中介往往被設計和習慣「隱形化」。它令光線圖樣凝聚化成可識別的動態影像形式,並在此過程中分解自身。屏幕宛若一個暗黑真空,邀請我們凝視並穿透它。
屏幕作為事物、介面與隱喻
屏幕通常被理解為一個顯示影像的有框扁平表面。而它也意指為一個用來劃分私密、隱匿或保護的空間。若追尋「屏幕」的字根,許多來源也指向古法語裏的「escren」或是「escran」,帶著「遮擋火爐的屏風」的意思,乃為了保護免於潛在危害而設立的屏障。
在電影院裏,屏幕是動態影像投射之處。這塊被光線投射照亮的面板分隔了觀眾世界與電影世界。屏幕充當物理/真實和象徵/虛擬這兩個世界之間的邊界。它標示着這兩個世界各自的領域,幫助觀眾暫時抽離自己的(真實與物理)世界,促使他們進入與沉浸於另一個(虛擬)世界,藉此調和兩個世界的不相容性。
弔詭的是,屏幕作為一個分割者,以人工分割來連接與維持經驗中的和諧。透過這一象徵性邊界,屏幕將何謂真實與何謂虛擬分成兩邊。它將提供自身予觀眾作為中介面,在節目結束的時候,讓觀眾緩緩地從象徵的世界撤退、離開並回歸真實。屏幕也為觀眾於其中所經驗到的(例如:興奮、恐懼、災難、悲傷等)提供屏蔽與保護,免得他們混淆——一種潛在於真實與象徵之間的混淆。畢竟屏幕上所顯示的並非真實,而只是一場表演、一部電影、一段幻想。
從「屏幕—景」到「屏幕—域」
屏幕,一個曾經具場域特性、固定且被動的物件,在我們當前的時代已經被廣泛發展成極為流動的東西。它不再與特定地方或脈絡連結。屏幕已經滲透人類意外的習慣,變得愈來愈容易運輸甚至可穿戴,成為當代主體的第二層皮膚。除了這新發現的流動與可運輸特性外,屏幕也獲得另一個新特色——互動性。過往那被動顯示影像的表面,通過由數位科技所發展的互動性而成為一個更主動、強大與多功能的裝置,這發光的表面成為一個不只允許使用者觀看,同時也可控制的裝置。影像不再僅僅是表面的再現,它們在數位屏幕中開始被賦予新的功用與可能性,成為一個可互動的虛擬物件。簡言之,當代屏幕不僅通用且被融入生活中,更具有智能特質。
歷年來,屏幕迅速地擴展它的性能,提供休閒、啟發,以及溝通與控制的能力。透過屏幕的增擴、嵌入與智能特質,它延伸至超越了一個單純的中介工具,更漸漸地扮演一個無孔不入、擁有更普遍象徵性系統與結構的角色,以維持我們的交流與存在。為描述屏幕變化特性的本質,或許我們可以採納媒體研究學者Vivian Sobchack的概念,她區分出屏幕的兩個不同面向:「屏幕—景」(屏幕作為工具),以及「屏幕—域」(屏幕作為生活世界)。她提出以下論點來支撐她對這個轉變的觀察:
「換言之我們今日主要是通過處於屏幕裏面與穿透透其中而存活,並非僅是依賴與擁有它們。屏幕不再是我們生活世界中一個細小但重要的部分,它就是我們當前的生活世界,而且它們在歷史上的擴延也具有本體論與認識論的影響。屏幕不再僅是我們對世界、自身與他者知識上的媒介;超越再現,它們已然成為我們確認存在的主要方式。」[1]
以Sobchack的觀點,屏幕已經從一項專門的物件演變成主要且普遍用以維持我們處事與確認我們存在的框架。一方面,屏幕已然成為我們日常活動的通用介面(例如購物、休閒、學習與工作)。人們——特別是 Z世代(或 Zoomers),明顯花費更多時間在屏幕相關的活動上。同時,以圖像為主導的社交媒體,像Instagram、TikTok 和 Pinterest,透過成為自我建立與自我表達的主要方式來完成迴圈的另一端。在享用一份餐點時拍一張相片,比進食餐點本身還重要。一個行動的再現通常優先於行動本身,屏幕成為我們展現和建立自我的主要途徑。我們經由屏幕上的影像去確認我們的活動以及自我的存在,近期的疫情尤其深植此類狀態。無論藉由自身意志或是其他外在的必要性,我們的生活可以說是愈發被獨裁的屏幕所奴役。
屏幕作為真正具創造性與批判性探索的形式
我們生活在一個屏幕功能被擴展的時代,而其本質(技術上、象徵上、本態上)都被根本地重新配置。這說法並不代表新屏幕將會或是本質上是壞的。也並非如布希亞 (Jean Baudrillard) 所述,超真實最終會取代了真實。寧可說,正因其無所不在與新力量,新屏幕促使我們去面對和探索新的途徑來思考及應對這個與屏幕日益結合的世界。
早於AR技術與移動計算盛行以前,邵志飛 (Jeffrey Shaw) 深具開創性及遠見的擴增實境作品《金牛犢》(1994),能為我們在「屏幕—域」的時期裏,對虛擬與真實的討論提供可貴的見解與啟發。在作品中,觀者舉起一個細小的移動屏幕來觀看一個立體金牛犢的虛擬模組,並在實時中與之互動。這虛擬物件在空間上與觀察者的視角一致,看起來似乎座落於畫廊中空的展覽基座之上。作品中聖經內容的參照與對照現代美術館本體系的暗示,讓《金牛犢》成為一個既是關於真實與虛擬的本體模組的審視,也是對於當代藝術市場推崇藝術品迷戀的批判。這個作品預示了真實與虛擬之間會從新形式的屏幕媒體與屏幕文化裏發展出複雜又帶有爭議的關係。同時,它展示一個可能性,使屏幕能成為一個為社會議題作出討論的批判性物件。這個作品既不是哀悼「真實之死亡」,亦非盲目擁護屏幕在嶄新未來裏的無所不能,而只是展開了一個既實際但激進的蹊徑,讓我們以一種既理智亦同時具有前瞻性的態度面對此類議題。它呈現了屏幕如何作為一個真正具創造性與批判性探索的形式。
(節錄獲作者授權重刊,特此致謝。部分文字經過修改,註釋請參閱英文版。)
(圖片:邵志飛《金牛犢》(1994),由藝術家提供。)
(本文所表達的觀點和意見僅代表作者本人,並不反映VMAC的觀點。)

員工精選
彼時當刻:錄映太奇四十週年訪問系列 —— 傅慧儀
繼馮偉後,錄映太奇的《彼時當刻》訪問系列今次找來節目策劃人傅慧儀,暢談她策劃早期「微波」國際新媒體藝術節的心得,並見證它從錄像擴展到互動媒體、生物藝術等,同時從附屬於錄映太奇到成為獨立組織的歷程。
傅慧儀自1990 年代活躍於錄映太奇,其後成為董事會成員,並參與早期「微波」錄像節的作品徵集和節目策劃。她將與我們分享她對影像的興趣如何使她結識到鮑藹倫、陳碧如等藝術家,又因此隻身到德國進修、旅遊,甚至從當地的藝術氛圍得到活動策劃的啓迪。
在錄映太奇以外,傅慧儀亦任職於香港電影資料館二十多年,更直言自己的工作位處新舊媒體光譜的兩端。她在本次訪問中也會解構自己在資料館策劃節目的流程,並回望自己的好奇心如何成就她的經歷和視野。
訪問已上載至我們的 YouTube 頻道,歡迎收看!

錄像短評
Rob Crosse,《Dear Samuel》,2019
短評撰文:劉子孺(實習生)
作為錄映太奇2019年項目《彼岸觀自在 V:酷兒時代》的放映作品之一,Rob Crosse 的流動影像作品《Dear Samuel》對跨代酷兒慾望展開了沉思。取材自個人記憶以及香港權益組織晚同牽,影片在更廣闊的社會語境下審視了年輕與衰老軀體之間的權力動態。
在敘事與聲音層面,《Dear Samuel》交替呈現平靜的旁白與悠然卻略帶憂傷的哼唱。旁白在黑色螢幕上緩緩展開,講述了他們從親密走向疏離的故事。相比之下,哼唱段落則將老年人逗鳥的場景與青年人輕鬆卻惆悵的聲音並置。從 “I can take care of you” 到 “They can take care of you”,再到 “I cannot take care of you”,這些哼唱最終消融於孤寂的鳥鳴之中。在這一節奏的驅動下,影片呈現出一種極其獨特的詩意、散文質感。
作品直擊人心的力量源於其拒絕將肉體衰老與性剝離。諸如勃起延遲、深深的皺紋,以及睡前摘下假牙和助聽器等細節,剝離了年長者身上的模糊的性形象。這些瞬間非但沒有消解衰老身體的慾望,反而展現了其中複雜而流動的愛慾。同時,影片顛覆了傳統的照顧規範:年輕人成為了照顧者,即便潛在的權力不平等依然存在,以年輕人在親密過程中跪下的動作予以象徵。他們關係的整體敘事保持著多譯性;在我的解讀中,他們在養老院的偷情之所以走向破裂,是因為年長者拒絕承擔責任或公開兩人的關係。這打破了「年齡增長必然帶來成熟與擔當」的期待,為整個故事蒙上了一層悲劇色彩。
通過聚焦老年同志群體,《Dear Samuel》揭示了跨越世代的情感脆弱,對傳統規範發起挑戰。隨着最後的餘音消散於背景鳥鳴中,Crosse 將觀者懸置在未竟承諾的沉重無聲中,展現出最寂靜的親密時刻往往承載著最沉重的社會負擔。
有關錄映太奇庫藏通訊
錄映太奇的收藏見證著香港過去四十年的錄像及媒體文化發展。庫藏作品來自不同背景的藝術家,涵蓋範圍由短篇電影、錄像文章、實驗錄像以至動畫等各種類型。《錄映太奇庫藏通訊》讓大家了解媒體藝術及其保存的最新發展狀況,並介紹庫藏的亮點。
